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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便写写 32

March 25, 2017 • Read: 49 • 随便写写,Lofter部分文章归档

镇守府的酒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,柜里面预备着热水,可以随时温酒。当提督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四文铜钱,买一碗酒,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,——靠柜外站着,热热的喝了休息;倘肯多花一文,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,或者茴香豆,做下酒物了,如果出到十几文,那就能买一样荤菜,但这些顾客,多是非洲提督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脸白的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

我从十二岁起,便在府口的酒店里当伙计,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白脸主顾,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黑脸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,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,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羼水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那个人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那个人是站着喝酒而脸白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长衫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大和金刚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这个人到店,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!”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便排出九文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赌了大建了!”这个人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赌了一艘金刚,在圈子里晒。”这人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建造不能算赌……建造!……造舰船的事,能算赌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正态分布”,什么“玄学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那个人原来也读过书,但终于没有进学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弃坑了了。幸而脸长得比别人白那么一点点,便常常赌船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吃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油弹钢铝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能叫他晒船也没有了。那个人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拆船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那个人的名字。

那个人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你当真脸白么?”那个人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半个明石也捞不到呢?”那人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玄学氪金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那个人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那人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造过船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造过船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无畏级的扶桑,怎样造的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那个人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造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公式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和别人谈笑风生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3000/4500/4500/2000么?”那个人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扶桑有四种造法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那个人刚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柜上写数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有几回,邻居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那个人。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,一人一颗。孩子吃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那人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那个人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“那个人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弃了坑了。”掌柜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赌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赌到弹尽粮绝了。他那点资源,够赌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拆大和,后来是赤诚,拆了大半队,再弃了坑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弃坑了。”“弃坑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也许是再也不玩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温一碗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个人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温一碗酒。”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你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那个人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酒要好。”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你又赌了船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赌,怎么会败光资源呢?”孔乙己低声说道,“建造,建,建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喝完酒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那个人。到了年关,掌柜取下粉板说,“那个人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那人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那个人的确弃坑了。

二零一七年三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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